期刊信息

刊名:当代作家评论
Contemporary Writers Review
主办:辽宁省作家协会
周期:双月
出版地:辽宁省沈阳市
语种:中文
开本:16开
ISSN:1002-1809
CN:21-1046/I
邮发代号:8-183
复合影响因子:0.421
综合影响因子:0.236
历史沿革:
现用刊名:当代作家评论
创刊时间:1984
中文核心期刊(2014)
CSSCI(2017-2018)来源期刊

作家动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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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雪涛:我把自己写成了割麦子的人

发布时间:2019-08-02 13:46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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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目前这十一篇小说,基本是过去十五个月写成的。我原来的计划是从2018年初开始一个月写一篇,一篇一万字左右,到了年底应该能攒下十二个,把他们放在袋子里,摇晃一下,听听他们的声音。事实上我没能做到,数量比我想象得少,时间也较比漫长。
  这一年中发生了不少事情,在文学之外,又奔入文学之中。我是一个焦虑的人,但是一向不怎么忧愁,这一年我学会了忧愁,也学会了心神不宁、六神无主、无可奈何、人各有命,于是如今,我手上只有十一篇小说,最晚的一篇2019年3月才写完,有的一万字略多,有的不到,最短的一篇五千多字,写作时间也最早。
  我看了看他们,想从头到尾再捋顺一次,发现已经没有了力气,原来我在写他们的时候已经把我所有力气都用完了,以至于我现在无法谈论他们,正在遗忘他们。如果说过去的小说像是一个车工倚着车床的作品,那这些小说就像是农民用镰刀一把一把割下的麦子,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,写作至今,我把自己写成了麦客。
  有人说短篇小说比长篇小说难写,其实这种比较的意义不大,如果你想写好,就没有好写的东西,对于我个人来说,我手里掉出来的东西都和我的手掌有关,我的手掌连接着我的心事,我的心事勾连着我的精神。我常能感受到我的精神,他比我本人要好,他有时就坐在我面前,嘲笑我所有现实的考虑,但是我也和他辩论,如果我在现实中不存在肌肉,他如何能成为优越的精神?
  有那么几个夜晚,我在睡梦中醒来,发现窗帘没有拉上,窗外巨大的城市看着我,永远清醒,万语千言,一言不发,我忽然感到死亡的恐惧,我用一只手小心地摸摸另一只手,这些物件刚才还在拿着杯子,可终有一天要成为腐物,化为飞灰,我脑中所规划的未来也终有一天要成为遗迹,我写下的小说将要独自生活,成为自由的孤儿,而我喜欢的那块防水的电子表如果有人照料,将会一直走下去,每当这个时刻来临,我的精神都会战栗,从而抖落一些灰尘,他的活力在虚无中涌起,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渴望文学,渴望在艰辛的工作中赋形。我才知道了,正是我的胆怯才使得他骁勇而且贪婪。
  关于这十一篇小说我准备什么也不说,他们书写了我, 仅此而已,文学不可能站在爱的反面,即使站过去,也是因为爱的缘故,所以对于我来说,选择这个孤独的行当就是反抗孤独的方式,作为一个写作者、阅读者,一个胡思乱想的赋闲者,与世界的所有联系就是在独自一人坐下的时候,这种诡辩的论断也可能是独处之人的习惯,不足为训的。这些小说是否对他人产生帮助我不知道,实话说,也并非我的目的,但是他们确实曾经占据了我,这种自私的爱慕是我的希望所在,如果希望不只是一个修辞的话。
  爱的起落无常,凡人的工作有序,所以只能在似可把握的次序中活下来,使自己和自己的精神不致失散,好了,就说到这里吧,再多说这篇序言就更像是一篇病人的诊断报告了。
  (本文为双雪涛小说集《猎人》序言)
心脏选摘
双雪涛
(节选自小说《心脏》,全文收录于小说集《猎人》)
 
  我父亲退休之后并未休息,因为那时我大学还没有毕业,他就又在一个民营工厂做了几年喷漆工,到发病前还在上班,这些我从未见过的我父亲的同事我也要去通知一下,因为按道理应该是他们给一些丧葬费然后出几辆葬礼的车的。我想象自己坐在这家苟延残喘的小工厂的某一个办公室,跟一个态度冷淡的中年男人讨论这件事情的情形,感觉到比今天夜里更大的压力。那是我必须独立承担的事情,而今天夜里,至少还有两个人陪着我,我父亲也在承担他的一份责任,我意识到无论他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,都是在参与我的生活,即使是我的累赘,当他逝去,我的生活里只剩下我自己,完全的个人,现代性的自由,到了那个时候,我还需要写作吗?即使我父亲从来没有对我的写作生活发表过什么意见,也从来没有看过我写的一行字,我竟然在为他写作?要不然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惑呢?我对自己说,我当然要写下去,我不是为了他写作,他什么都不懂,我为了全世界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写作,这结论在我内心回荡了两圈,像是一个人对着空谷的呼喊,扩散开去,似乎有无数人在喊,却只能证明山谷里别无他人。
  在大概凌晨三点半左右,徐大夫说,我有点困了。我说,你眯一会吧。她说,我睡半小时,你看着点点滴和心率。如果有异常你就叫醒我。我说,好。她侧卧在椅子上,把胳膊垫在头下边,马上睡着了。头和脚的方向跟我父亲一样。凌晨四点,她并没有醒过来,我也没有去叫醒她,因为父亲的指标都很平稳,没有像她说的继续下降。我一点困意都没有,只是觉得坐得屁股疼,我把屁股挪了挪,忽然感觉到尿意,这尿意来得之急,好像有人突然拔掉了水池的塞子一样。我低声跟司机说,师傅,我想上趟厕所,这附近有休息站吗?他没有回答,只是直着身子开车,我感觉到确实憋得受不了,就哈着腰走到司机背后说,师傅,我得上趟厕所,我快憋不住了,给您添麻烦。他还是不回答,好像我的要求特别离谱,一旦回答就损害了他的尊严。我只好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说,师傅,我快要尿裤子了,您把车停一下。这时候我透过后视镜发现,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我吓了一跳,以为是他眼睛小,我看错了。我把头伸过去看他的脸,没错,他睡着了,呼吸均匀,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,伴随着轻微的鼾声,脸皮完全放松,在路灯的照映下有一层油光,但是双手还在操作着方向盘,前面有一个弧度不大的转弯,他很自然地把车拐了过去,两只脚也在根据路面的情况踩着油门和离合。我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,他跟着我摇晃,但是没有醒来,我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脖子后面,他还是没有醒,只是好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,浑身一震,从座位上弹起一点点,然后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。
  此时的车速在 90 迈左右,我无法挪动他。我的膀胱就像是马上放学的孩子,已经无法抑制,我走回我父亲的身边,掀开他的被子,把他的尿不湿抽出来,这段时间他并没有排尿,尿不湿还是很干爽,只是有点温热,我看了一眼徐大夫,她睡得很沉,我就脱下裤子尿在了上面,尿液迅速被吸收,但是我这一泼尿确实很长,以至于尿完之后,尿不湿好像塞了棉花的被面一样,沉了不少。我把它又放回我父亲的屁股底下,他的双腿枯瘦,右大腿的上面还有一块红色的胎记,小时候我是知道的,现在我完全忘记了。我整理好自己的裤子,用手轻轻拍了拍徐大夫,醒一醒,我说,司机睡着了,我们得想想办法。她一动不动,我抓住她的胳膊摇,把她的胳膊从她的脑袋底下拽出,她从椅子上摔下来,像一袋面粉,还是不醒。我探了探她的鼻息,她还活着,只是面部比刚才紧张,眉头紧锁,偶尔叹气,把头在车底轻轻磕着,我把她抱回长椅,她突然问了一句,还有多久?我说,我不知道。她说,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马上写完了,然后就再没有声音。
  我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,窗外已经没有能看见的汽车,只有夜雾升起,四下飘浮着一种乳白色,看来是离北京近了。我发现出发时我不但忘记了带钱,也忘记了带书,这时候太需要一本书带我离开这个地方,即使是一本过期的文学杂志也行。我在脑中努力回忆近期读的东西,希望能咀嚼它们,就像牛在反刍。我想起一首诗歌,准确地说是小半首,我记不起作者是谁,好像是在一个文友的QQ空间里看到的:
 
  1962 年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,
  还年轻,很理想,也蛮左的,却戴着
  右派的帽子。他在新疆饿得虚胖,
  逃回到长沙老家。他祖母给他炖了一锅
  猪肚萝卜汤,里面还漂着几粒红枣儿。
  室内烧了香,香里有个向上的迷惘。
  这一天,他真的是一筹莫展。
  他想出门遛个弯儿,又不大想。
 
  后面还有很长,通通忘记了,猪肚萝卜汤,还有祖母,听着就很滋补,我应该是因为这个想起这首诗来,我现在挺需要一些这样的念头,人世间确实存在的联系,或者是某种散发着热气的东西,或者是略显吵闹的景象,以驱散此时的向下的迷惘。徐大夫的脑袋还在时不时地磕着椅子的表面,好像打点的座钟,我把自己的背包垫在她的头底下,背包里只有两包纸巾和一件外套,所以比较柔软。司机师傅依然熟练地操作着车辆,我相信他是在用耳朵看着前方和后视镜,只是因为梦中无法言语,所以不能用嘴说出这个事实。
  在我很小的时候,可能是我刚有记忆的时候,我和父亲谈到了死,原因是我的发问,今天大老肥说要打死我,他能打死我吗?他说,如果他想,他是可以的。那时他在洗菜,他会做几个简单的菜,但是从不吃土豆和萝卜,因为在做知青时把他的胃吃坏了,在菜市场看到这两样东西,他都会快速走过。我说,那我死了之后怎么办?还能再报仇吗?他说,不能了,你就彻底输了。我说,那你会死吗?他说,会的,我随时会死,人身体里有个心脏,像你拳头那么大,心脏不跳了,人就死了。我说,心脏为什么不跳了?它今天跳,明天跳,为什么有一天就不跳了呢?他说,它今天跳,明天可能就不跳,不过你的心脏很健康,你不会因为心脏的问题而死。我说,你怎么知道呢?他说,你出生时我听过,听过你的心脏,是健康的,按照概率,如果我的心脏有问题,你的心脏就应该没有问题,这是一个挺合理的概率,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,下次大老肥打你,你快点跑就是了,你就不会死了。
  概率,我想起了这个词,他不善言辞,那我应该伶牙俐齿,我不算伶牙俐齿,但是我写一点东西,也算一种言辞,他没有朋友,我应该呼朋引类,至少应该有三五知己,这个以后也许会实现的,我有几个文学上的朋友,只要时间再久一点,应该可以成为知己,工作之后他几乎没离开过L市,除了上班就是回家,我应该长于远行,乐不思蜀,他去过北京吗?他应该是从没去过,那我迟早会去。他去过巴黎吗?应该也没去过,那我应该会去,在左岸住下,写写见闻,喝一点气泡酒。他爱的人在哪里呢?我没见过这个人,也没人跟我提起过,也许并没有这个人。那我应该遇见一个爱人,我认识她,她也认识我,她就在我身边,每天醒来就都可以见到,每当我接近危险的时候,她都会拉住我的衣襟,叫醒我,告诉我刚才是个噩梦。
  徐大夫翻了一个身,但是很精确地没有从长椅上掉下来,我也闭上眼睛,现在车上的所有人都闭上眼睛了,大家进入了黑暗里的民主。突然我听见有人咳嗽,开始我以为是司机,但是我马上意识到不是他,这咳嗽声我太熟悉,好像一个人在揉搓砂纸,我睁开眼睛,是我父亲在咳嗽。他咳嗽得越来越剧烈,身体像抻面一样波动,终于他把自己咳醒了。我说,爸。他看了看我,坐了起来,和过去一样,一旦醒来他的咳嗽声就停止了。他说,怎么这么呛?我说,我们快到北京了。他说,去北京干吗?我说,去给你看病,你犯了心脏病。他说,是了,我刚才看见自己的心脏了,它已经让虫子给嗑了,上面都是铁锈。虫子还和我聊了聊,说它也认识我爷爷。你也要去北京吗?我说,是啊,要不然谁照顾你呢?他说,荒唐,我不需要人照顾,现在几点了?我说,凌晨五点二十。他说,今天还没有打拳。这个尿不湿的味道太难闻了,你帮我把它拿走。说着他从被子里钻出来,站在地上开始打拳。打了二十分钟,坐了下来,说,后面的忘记了。我说,怎么可能?这套拳你打了四十年。他说,忘记了,一点也想不起来。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。我说,还没有,你这不是好了?他说,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,我早就知道,我的一生会这么过去,所以我打拳,我还能干什么呢?现在我把拳也忘记了,我轻松了,我终于熬了过来,我就这么把它耗完了。我说,你喝水吗?他说,我不渴,你有什么打算?我说,我不知道,我还不能接受没有你的生活,请你再坚持一下。他说,你高估了我的存在,从概率来讲,你的存在可能有些意义,你的存在吞掉了我的存在,从你出生那天起,你就用一个小勺,一点点把我吃没了,但是没关系的,你不用内疚,因为我没有迁就你,我抵抗了,只是没有作用而已。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?我说,完全没想过。他说,嗯,等你有了儿子,你也会用勺子吃他,你就是这样的好胃口,我跟你讲过,我听过你的心脏,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你的心脏像飞机引擎一样结实,你听不到,我能听到,它每天都在我身边发出巨大的噪音。所以我沉默。
  他果真沉默了一会,就像他过去一样,经常在谈话中停下来,不知他在想什么,或者也许就是忘记了他要说的东西。徐大夫又翻了一个身,这次她的脸从里侧翻到了外侧,眼睛也睁开了,不过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们。你说的东西对我没有帮助,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,没有帮助。我已经束手无策,你必须说点有用的,片子里都清清楚楚,所有的仪器都告诉了我真相,你想要撒谎是没有意义的,历史不会说谎,历史已经证明了像你这种人没有帮助。把你的病历本给我。她用手再次轻轻敲了敲脑袋,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这是谁写的?这字迹谁能看懂?谁能看懂?
  父亲没有回答她,他的表情里充满费解,他不知道她在向他索要什么,也不知道为什么车里会有这样的一个病人。她忽然浑身一震,好像被谁踢了一脚,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。
  父亲说,你扶我一下。我走过去,把他扶上床,他顺势抱了抱我,他身上没有异味,倒是有一种儿童的清香,他在我耳边说,再见了,我们就走到这吧。我说,不,不要再见。你还不是老人,你得先变成一个老人。他说,再见了。他的眼神虚散了,我说,别睡,我们就要到了。他眼睛又睁大了些,说,你是谁?我说,我是你的儿子。他点点头,说,路上小心。说完,他躺平,伸手把被子给自己盖上,先是睡着了,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咳嗽之后,停止了呼吸。
  显示屏的警报警醒了徐大夫,醒来时她用手四下摸索,发现周围没什么东西之后,才完全清醒过来,她问我头下的东西是不是我垫的,我说是的,她说让她很不舒服。我跟她说了两个情况,一个是司机睡着很久了,一个是我父亲去世了。我看出她想安慰我,但是她的职业精神抑制了她的言语,她只是点了点头,把插在我父亲身上的吊瓶拔了下来,好像把毛衣又拆成了毛线。过了几分钟,司机师傅也醒了,他没有愧疚,因为他确实没有因此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,而且这一会的睡眠使他神清气爽,好像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。他回头和徐大夫商量了一下,确定要顺原路返回。我征得了徐大夫的同意之后,在一个休息站下车,上了一趟厕所,回来时我确认两个人都还清醒,就在我父亲的脚边趴下。我感到轻松,失去了负累,失去了目标,伴随着自己心脏的跳动,我很快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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